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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人

強人

凝望手中的鏡子,鏡中又浮現出一雙熟悉的黑眼圈,我對它並不陌生,這是通宵達旦工作的附屬品。皮膚下的黑溶合剛拭上去的眼影,形成一種鬼異的綠,猶如一淌長滿綠藻的死水,沒有絲毫生氣。算了吧!皮膚不好化的妝也不會好,這幾年,腮紅不知不覺用多了、用厚了,魚尾紋也游出來了。這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也是這幾年奮鬥的證明。坐在這張黑色真皮大班椅上,環顧這個以白色暗花為主的辦公室,不知不覺就四年多了。從前坐在外面時,總是希望有一天可以開設自己的公司,可以坐進經理房。現在願望像是實現了,但又開始羨慕房外的小職員,不用計劃公司未來的發展,又不用為公司的業績操心。

手機「咇」的一聲劃破鬱悶的氣氛,像是提醒我要面對現實。提起手機一看,原來是佑申的短訊:
「浩軒默書一百分,嚷著要去濕地公園,婉儀一個女人又要背著行裝,又要拖著一個小孩,多不方便,我改天才回來跟你吃飯吧,我知道我最愛的曼華很明白事理,不會吃醋的。」

作為一個明白事理的女人,是不應該介意丈夫去探望前妻和兒子的,可惜我不是一個明白事理的女人,或應該說世上沒有明白事理的女人。但做現代女性很難,一哭二鬥三上弔已經不管用,你可以不明事理,但一定要扮作明事理,特別是在外人面前,這些功夫省不得。而且如果感情就像到快餐店買漢堡包,先到先得,那麼我就是破壞規矩的人,我還可以說些什麼呢?比起感情,事業也許更可靠。這頭家不知有沒有我的份兒,但這家公司我肯定擁有50%的股份,儘管我認為我付出的不只50%。拿起電話,撥個內線找秘書Annie,不一會就傳來覲見的敲門聲。

「進來。」

「找我有事嗎?」她先關上門,然後誠惶誠恐地問。

「佑申本約了我今晚吃飯,但我突然找不到他,你知道他去哪裡嗎?」

「我也不大清楚,你也不要想太多吧,也許只是電話的訊號接收不好,又或是……對了,他最近好像跟B&R的Wilson學起打高爾夫球來,會不會因此關了電話?男人對球類運動總是有種情意結,我男朋友看球賽時甚至……」我舉一舉手打斷了她的說話。

「沒事了,出去工作吧!」

看著Annie離開的背影,我想她雖然是我和佑申的共同秘書,但應該是站在佑申那邊的。不出所料,佑申很快就給我撥了個電話。

「你沒有收到我的短訊嗎?」佑申問。

「什麼短訊?」我裝驚訝地問。

他支吾以對地說:「唔……浩軒默書一百分,要我陪他去濕地公園,所以……」

「好吧!你們玩得高興一點,今晚晚餐我會自己搞定。」我不想跟他糾纏,爽快地了結他的話。

「這才是我最愛的曼華,我愛你!」他高興地說。

我循例地扔下一句「我也愛你」便掛斷電話,然後馬上刪除剛剛的短訊。儘管花了一番功夫,但也證明了Annie真的是佑申的人,只是這頭護主犬不夠精明,居然一出房門就向主人領功。算了吧!論計謀,佑申和我壓根兒就是兩個級數,同行中誰不知我才是這間公司的大腦,佑申不過是懂得投胎而已。他的學位是在外國一間不知名的大學買回來的,證書也不知扔到哪兒去了,主修市場營銷的他究竟還可否數得出四個P來呢?我真的很懷疑。上次在客戶面前,他居然連資訊式廣告和透導性廣告都分不出來。然而他父親的人際關係的確對公司有很大的幫助,他自身的交際能力也是無容至疑的,特別是對於女人。

時鐘是最公平的天秤,不管是悲是喜,一秒就是一秒,時針還是會為你運行。日落的餘暉散亂地撒在桌面和地上,我連忙執拾細軟,因為我不想做最後一個離開公司的人,特別是在今天。今晚的晚餐我決定吃一份羊肋骨,甜品則是高脂高熱量的心太軟,我也搞不清楚這是對自己的慰勞,還是自暴自棄的發洩。來到一所位於維港旁的酒店,隨便走入一間法國餐廳,我選擇了一個靠近落地玻璃的座位。仰望夜空,星星疏伶伶地掛在天上,但星稀不等於月明,因為今夜有雲。對岸的燈火好像暗了,是因為懸浮份子多了,還是心情灰了?不想深究。黑色的夜晚令落地玻璃變成一塊大鏡子,鏡子映照著一間餐廳和一個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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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蠢女人認識了一個蠢男人,這個蠢男人為了這個蠢女人放棄了自己的家庭,這個蠢女人則為了這個蠢男人,由從前的硃砂痣變成牆上的蚊子血。這個男人蠢得以為這個女人可以無條件地愛他,他錯了。這個女人蠢得以為這個男人可以永遠地愛她,她也錯了。負負得正,一紙建基於兩個錯誤的婚書,是否變成一份平等的合約呢?

咽下一口心太軟,今晚的甜品好像沒從前的甜,因為它用上了純度更高的巧克力。羊肋骨也太羶了,是因為換了廚師?酒也沒從前的純,但我再找不到藉口。然而我知道酒對我來說是個好東西,最起碼在今晚是。

晚飯後,我去了一間熟悉的酒吧。一進門,熟悉的侍應有禮貌地問:
「陳小姐,一個人嗎?」

「給我開個房間。」我迴避了他的問題。

「要多大呢?」他不識趣地問。

「二至四人的就可以了。」我在臉上畫上一個笑容。

「好的,請稍候片刻。」他也回報我一個微笑。

話畢,他便向櫃台的方向走去。此時,我在酒吧門口看到一個熟識的身影。是她,一個平凡的女人。她是我大學時的學妹,也是主修廣告設計的,我對她的印象很深,因為她實在是太平凡了,平凡得太不平凡。

在學系中,她不是最美,也不是特別醜,一身樸素的衣著中,又總是襯上一兩件名牌。不像我般有諸多裙下之臣,但身邊卻總有幾只狂蜂浪蝶。成績算是中上,但又算不上勤力。大智慧自然沒有,但說她愚笨,她又有點小聰明。水災時捐個錢,閒時當當義工,她是十分樂意,但進一步叫她助養個孩子,到山區探訪,她又是鐵定的不願意。簡單來說,她就是一件小飾物,和任何東西都合得來,但少了她也沒有什麼影響。

我們四目交投,從她猶豫的眼神中,我知道要由我來破冰。我重用剛畫上又未拭掉的笑容,說:「Ivy?」

她馬上放鬆下來,說 :「Eva學姐,我還以為你不記得我呢。」她看來很感激我先行驅散這尷尬的氣氛。

我瞧膲她身後的朋友,她馬上意會得到,連忙跟朋友作個手勢,示意碰到熟人,然後馬上把頭轉回來,問:
「你一個人嗎?」

「我本來約了客人,但他突然有事。」我撒了個謊。

「Eva學姐真是貴人事忙呢!」

「要不進來聚聚舊吧!」我奇怪自己為何這樣熱情。

我向在一旁獃了片刻的侍應點了一下頭,示意可以進房。進房後,我坐到一張L型的大沙發上,她則選擇了一張在我斜對面的獨立沙發。然後我向侍應要了一杯長島冰茶,她則叫了一杯screwdriver。話畢,侍應便恭敬地離開房間,儘管我想他在房間多獃一會。

關上門後,房間就只剩下兩個女人和一股怪異的氣氛,想不到這次居然由Ivy打破沉默。

「Eva學姐你很厲害啊!這幾年在廣告界裏誰不認識你 和你 先生的公司呢!我看你們很快就可以成為 4A公司了。」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我們的對話就從這些恭維的說話開始。我開始時還慶幸我們是同行,總可以找到話題,後來才發現我們欠缺的不是話題,而是時間。當侍應捧酒進來時,我甚至覺得他在打擾我倆。

我大多時間都在聽一個小人物發牢騷,然而我卻樂在其中,因為很久沒有人跟我聊天了,我相信她也是一樣,不竟她只是一件小飾物,這一點從她沈默的手機可以證實。她消失了一個多小時,她同行的朋友依然沒有找她。在閒談中我發現她和我很相似,大家都是女人,都是寂寞的女人,然而她比我更重視愛情。當她說到她男友和舊女友糾纏不清的關係時,神情和我發現生意被人搶走時一模一樣。

一間酒吧、兩杯酒和兩個身份地位截然不同的女人,竟然構成一種諧協的氣氛,就像用古典的琵琶配合高雅的大提琴,也可以奏出一首和諧的樂章。但她冷不防的一句說話,像刺耳的搖滾結他聲般,為和諧的樂章畫上一個休止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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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受了氣氛和酒精的驅使,她突然說:「沒有一個女人可以和人分享自己的男人,Eva學姐你也認同吧!我相信當你先生……」她最後一句話如蚊語般,我聽得不大清楚,但我大致也猜得到,不竟佑申在社交界十分出名。然而我從她的神情可以看出,她知道自己觸礁了。

接下來是一陣沈默,我不想呼吸尷尬的空氣,下逐客令道:「你來了很久,你需不需找找你的朋友?」

她不竟不是一個笨人,便順勢道:「那下次再聊吧!」然後馬上竄出房間。

我接著也去了洗手間,因為我想逃離這個氣氛,我需要冷靜一下。當我看到洗手間的鏡子時,我開始懷疑Ivy不是自行發現觸礁,而是我的臉色告訴她的。我的臉上佈滿陰霾,讓人覺得充夠下起三日三晚的雨來。這股陰霾和眼睛附近那種沒有生氣的綠相映成翠,形成一種新的憂鬱的顏色。我失手了,是這幾年來罕有的失手。我是敗給Ivy,還是那杯長島冰茶?又或是敗給這個夜晚?

回到家後,我隨便在酒櫃裏拿了一支酒,沒有管它的年分,也沒有讓酒抖氣,只是一股腦地把酒灌到喉嚨,不竟這晚我需要的不要是酒,而是酒精。

陽光穿過窗簾偷偷地跑到地板上,電話響起來了,我知道這不是佑申,只是電話重覆響鬧的鬧鐘功能而已。我輕輕的甩甩頭,再拿起身邊的空酒瓶一看,果然是個好年份。好的紅酒就像好的男人一樣,無論昨晚如何使你爛醉如泥,一覺醒來也不會令你頭痛。

走到浴室洗洗臉、照照鏡,看到鏡中的自己,我知道我又做回那個精明能幹的陳曼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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