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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歌》[更新到第十章(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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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歌》[更新到第十章(21/3)]
簡介: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轉眼,繁華落盡,錦繡成灰,翩翩少年、芳華少女,年華猶如長江東逝水,荷船上象徵青春的燭火,倏然熄滅。
世上才沒有永恆不變的事情,除非永恆停留在這一剎那。
年華似水,這是一種無法對人說清楚,只有自己才能感受的滋味。
相關作品:
《花開花落》
-、碧玉碎
二、少年遊
三、靜夜簫
四、憶相逢
五、今朝酒
六、斷線箏
七、孤雁飛
八、浮沈間
九、歌別離
十、長相思
終、燕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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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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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碎
(一)
昔時天佑盛世,歌舞昇平,政通人和,百姓安居,帝京夜街人聲鼎沸,花燈似海,燭影如夢。放眼望去,燈火通明,比天上星河更為耀眼,千萬繁星亦不及大懋國都的光芒。
風離,高雨霽,周朝歌。
潘安貌,子健才,人們皆道是「帝都三輝」,集萬千光華於一身。月下共坐畫舫出遊,任由畫舫順流而行,設宴行樂,徹夜把酒言歡,直到他們興盡而歸。
月光輕瀉,水波淡影忽隱忽現,唇角淺笑如勾,美姿顏,墨髮隨風而舞,衣裳獵獵狂歌,一如他們肆意的青春,世人有幸目睹其風姿,莫不驚嘆。
那時候總有芳華少女用荷葉摺疊成一隻隻小船,在上頭置放一支蠟燭,在河畔撒下漫天花瓣,落花似雪,浮於水上,與小船隨波逐流跟上他們的畫舫,河面一片光色,盛載著一朵朵艷麗的夢火。
風離吹得一手好簫,他周朝歌最擅長琴藝,獨獨高雨霽不擅音律,每當他與離琴簫合奏,雨霽總是顯得鬱悶,怪他們冷落他,很多時候,雨霽會灌幾口烈酒,然後扯大嗓門大聲高歌,聲音響徹江河兩岸。
說是「高歌」也是比較好聽的說法,其實任誰都知道雨霽五音不全,歌唱時總是捉不準節奏和音量,一開口也不知嚇壞多少禽畜,與他輕柔的琴聲跟離悠遠的簫音湊在一起,尤其顯得突兀。
儘管如此,然而在他心裡,這樣怪異的合奏才是真正的天籟之音。
那不過是二十年前的事,可對他來說,卻彷彿相隔了二百年。
(二)
大懋王朝開國至今已有三百餘年,早在懋國尚未征南統一,他們周氏先祖已經是太祖皇帝的暗衛,滅去南方的玄國後,天下一統,太祖皇帝親封他們周家先祖為三宮總管,官位世襲。
三宮,就是指太極、大明、興慶三正宮,但三宮總管的權力不單限於這三正宮。「三宮總管」其實只是約定俗成的說法,東六宮與西六宮亦歸其所管,東西兩宮皇后變相沒有實權,以防止六宮后妃干政以及后妃黨爭亂動私刑。
朝歌自小就被教導成為懋國皇室的死士,十歲開始便隨父親入宮,侍奉懋帝左右,記得過了兩年左右,統領三軍與契丹族對抗的瑜王終於將契丹人趕回去大草原,收復懋國所有被奪的失地。
那一年,懋國帝君易改年號,以「天佑」取締原來的「燕雲」,喻意天佑大懋,一掃先代幾位皇帝積弱的頹風。
契丹族大舉進軍中原的時候他才不足五歲,由宮外到宮內,帝京都有一種沈重的抑壓感,因為契丹人實在來得太快太猛,不消十天懋國便連失兩座城池,太子親自領軍,終究無功而回,於是懋帝帝親自下旨召十皇子瑜王上京,親封驃騎大將軍。
瑜王封王以後便閒居江南領地,不似其他王爺入朝為官,懋帝一直也在冷落他,別人都道聖上是因為瑜王母妃出生寒微,所以母子倆才不受懋帝寵愛,直到瑜王被懋帝點名出戰契丹,眾人才對他刮目相看。
瑜王行軍也快有十年,出征的時候是俊秀青年,再回來時已經滿面風霜,臉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痕,由右額去到左唇角,可這樣的瑜王並沒有讓人感受到一絲戾氣,唇畔帶笑的他看起來就是和藹可親。
他有一雙明澄明清澈的眼睛,眼波流動,宛若夏日清泉,不見機心,不見陰沈,獨有那種輕淡的溫柔,彷彿看穿了紅塵俗世。
御書房裡,朝歌低首為懋帝磨墨,懋帝淡淡開口問瑜王:「王兒,你有什麼想要?」
瑜王必恭必敬地道:「兒臣什麼都不想要,兒臣只想趕在來年桃花盛開之前回到江南。」
「江南……那兒有人在等你嗎?」
「是。」
懋帝淺嘆一聲,語氣中有著說不出的惆悵:「王兒,你這樣,不就是恨著朕嗎?」朝歌聞言身體一震,差點就將墨都給磨御案來,高高在上的懋帝何曾有過如此軟弱的一面?
懋帝忽然有些疲憊的笑了,「大臣都道你縱情歌舞,常流連於花街,不能擔負起保家衛國的責任,可是在你的封地一直政治清明,未曾有過官員貪贓枉法,你啊……你的才華,朕是你的父親,怎會不知道?你的要求,朕恩准。」
「謝父王。」瑜王眼中有著掩不住的欣喜和盼望。
懋帝起身走到瑜王身邊,像安撫孩子般摸著他的頭,聲音很悠遠,「從前天下七分,南方玄國與我們懋國不相伯仲,可憐玄哀帝太執著於皇位,處處對功高的四子映鸞趕盡殺絕,終落得國破家亡的下場,否則天下是否歸於我們宋家所有亦不可知。王兒,朕並非玄哀帝,而你亦非映鸞,我只希望你能明白,朕一直的所作所為,皆是出於愛你。」
「兒臣,從來沒有恨過父王。」
淡淡的一句話,令懋帝開懷的笑了,朝歌跟隨懋帝也有一段時間,可懋帝這樣的笑容,他只看過一次。
(三)
瑜王並沒有成功回到江南,他在返回封地途中被人伏擊,雖然能在歹徒手中撿回一命,可是傷勢太重,拖了幾天,人沒有抵達江南便已經殞命。
懋帝接到消息的時候,彷彿在瞬間老了十年,無力地坐在椅子上,大手掩面,如同一具靜止不動的雕像。
朝歌以為懋帝會哭,可是懋帝一滴眼淚也沒有流出眼眶,或許不是他情薄,而是因為他是個帝王,所以不能流淚。
御案上,有一道由懋帝親手撰寫的聖旨,懋帝提筆的時候也是笑著的,眼中流露出慈愛。他要將十兒子加封為「賢王」,將他們懋國最尊貴的王號賜予那個被他冷落在江南的瑜王。
只是一道沒有蓋上國印的聖旨根本不能生效,而一個沒有對象的封號也沒有意思。
十皇子,最後只是以瑜王之名下葬,而這道聖旨,最後被他放到抽屜裡,偶爾將它翻出來,還是覺得悲痛難受,可他的發痛的眼睛,始終未曾留過一滴眼淚。
舉國同慶契丹敗退的花火連開七個晚上,映得夜空七彩繽紛,讓瑜王這個人的功績都埋葬在一片歡騰裡,獨有御書房裡的一室惆悵,默默在悼念那位死去的英雄。
直到多年以後,朝歌成了父親,他才明白懋帝一直都在用他的方法去愛他的兒子。懋帝當初對瑜王的冷落,是對瑜王最無情的疼愛,可惜,懋帝對瑜王的溫柔,卻成了瑜王的催命符。
懋帝用他的溫柔,殺死了瑜王。
懋帝摸著朝歌的頭,就像當日摸著瑜王一般,只是神情明顯憂傷得多,懋帝啞著嗓子對他說:「帝京裡,沒有春天。」
朝歌驀地覺得懋帝不再像國君,那時候的懋帝,只是一個失去孩子的父親,明明尚未到花甲之年,可他卻已覺得懋帝老態龍鍾。
要他體驗懋帝的話,又是很多年後的事情,那是他花了很多代價才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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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簽名的句子是不是雲畫扇中的?
我今天剛好在看X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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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雪
於 2010-1-26 22:11 發表
你簽名的句子是不是雲畫扇中的?
我今天剛好在看XD
什麼是雲畫扇?
我只知道這是清代納蘭性德的作品,題目是《木蘭詞‧擬古決絕詞柬友》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夜雨霖鈴終不怨。何如薄倖錦衣兒,比翼連枝當日願。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西風悲畫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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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少年遊
(四)
朝歌由入宮開始,便侍奉懋帝直到十五歲,也再沒有踏出宮門,十五歲的他面容愈發俊朗,氣息清爽,有一種雨後翠葉的清香。精緻的五官像是由名家巧匠用心雕琢出來,那雙眼,似鏡,映照出悠悠天地。
景依舊,人依舊,歲月不知不覺與他擦身而過,時光恍惚如夢,他總是會覺得迷茫,真的已經十五歲嗎?他努力回望身後的一切,可他的過去卻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伸手想去觸碰,淡淡在他手裡化作雲煙。
逝去的,始終無法追溯。
有時候從御書房的窗子看出去,九重宮闕在他眼中化身成猙獰的巨獸,朝他張牙舞爪,彷彿要他撕成一片片,然後他便會想起瑜王,懋帝的十皇子,那是他唯一無法模糊的影像,或許是因他跟帝京裡的人不同。
記憶中,瑜王眼裡沒有黑暗……
這時剛好有是春天,東風吹來幾片桃瓣,輕輕落在御案上,正揮筆疾書的懋帝動作不由一頓。
這片紅瓣,像淚,似血——瑜王的眼淚,瑜王的鮮血。
懋帝還記得瑜王跟他說想在桃花盛開之前回到江南。他的十兒子一直懂事,一直忍耐,不爭不怨,從來沒有求過他這個當皇帝的爹給他什麼,唯獨那次,他在他面前表現得像個要討玩具的孩子,而唯一的一次,他竟然沒讓他如願。
午後的陽光均勻地自窗戶灑從來,朝歌的影子被投映在御案上,格外高頎,將他半邊天都給掩住,懋帝抬頭問道:「朝歌,你今年也已經十五歲吧?」
「是的。」
十五歲,也不是孩子了。那個總是安靜地為他磨墨的小孩子,從前坐下來,側首使能看到他專注的樣子,現在抬起頭來,所見的,則是一張稚氣漸減的臉龐,唯獨那種清淡溫馴的感覺,從沒有改變過。
十五歲,一個應該放肆闖蕩,快意逍遙的年紀……十五歲,當年的他究竟在做什麼?是在向先帝阿諛奉承,抑或是暗地裡結黨營私,逐步剷除政敵?
埋首於國務,懋帝從不覺光陰是如此狠絕,歲月是如此的無情,竟將他的青春啃蝕得一乾二淨。
十子瑜王出生的時候瑜王母妃請宮人弄來一個拔浪鼓,那時他好奇拿著玩,問她那是什麼,她有些驚訝的反問他,這是拔浪鼓,皇上小時候沒玩過嗎?
是沒有。
未成為皇帝之前他已經是太子殿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上上人,多少人在他身上投放期望,又是多少人想將他置之死地,他都已經數不清。為滿足父王母后的要求,他的童年就在眾中的目光中度過,步步驚心,如覆薄冰。
拔浪鼓,他沒見過,更沒玩過。
「朝歌,長淵侯世子高雨霽還有懷明侯世子風離將會到劍谷向『劍姬』張飛燕學藝,你後天他跟他們一起上路吧。」
朝歌有些不解,可是也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垂著眼問道:「皇上,可不可以告訴朝歌原因?」
懋帝溫熱的大掌覆著朝歌微涼的手背,儘管是朝歌的父親,也不曾對他有過如此親暱的舉動。
「你就當……因為年輕吧。」終於,懋帝這樣回答他。
就是因為年輕,朝歌的青春不該像他一般在埋葬在帝京裡。
(五)
因為年輕,人們總是能將它成為藉口,有一千個錯的理由,義無反顧地錯一回。可有太多的尖牙利爪躲在帝京四周的角落,只要他一分神,便會給暗處的野獸吞噬,所以父親從來都容許他犯下任何錯誤,朝歌也不允許自己有一點差錯。
明明不過是十五年華,一個該藉青春放肆的年紀,他卻已經要懂得防備和計算。生於斯,長於斯,活在帝京,堂堂花樣少年已然蒼老。
身穿黑色華袍的少年策馬而來,衣袖飛揚,猶如乘風下凡的天神,一雙純淨的清水眼目光就這樣落在朝歌身上。湖光山色,世上至美的風光景致似是都停留在那雙眼睛裡。
這樣的情景令朝歌覺得似曾相識,好像身後什麼都不重要了,天地間僅有他們二人,被這雙眼看一輩子,他也願意。好像……忘記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馬上的少年看見朝歌眼睛霎時一亮,「周朝歌,你就是周朝歌?」
「在下正是。」朝歌恭敬地向對方作了一揖,「周朝歌拜見風離公子。」
風離唇瓣牽出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問道:「為何周兄弟斷定我是風離而不是高雨霽?我們是曾經見過的嗎?」
他的下巴太尖,唇太薄,鼻太高,給人有濃烈的疏離感,令人覺得他無情刻薄。高坐在馬上,滿身奢華的貴氣,一種傲視天下的貴氣油然而生,整個人俊俏得近乎妖異,偏偏就長有一雙溫柔的清水眼,露出盈盈和暖的春意。
「風家小子,他就是周朝歌?」
一個高大黑黝的少年趕到風離身邊,想來就是高雨霽無疑,同樣是一身華服,可是襯在高雨霽卻毫無華貴的感覺。他長得不秀氣,但眉粗眼大,五官英挺,倒有一種行事豪爽、乾脆的舒服感覺。
雨霽瞪大眼打量一下朝歌,見他穿得樸素,身上連一件稍為值錢的飾物也沒有,這樣子直教他想起身無分文的窮苦書生。
「想不到周總管的獨子會穿得如此寒酸——啊!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嫌棄地一扯自己的衣衫,辯解道:「其實我也討厭穿這種衣服,穿起來麻煩,走路時不舒服,如果不是老子逼我穿我也不會穿耶!」說到這兒,雨霽也覺得自己語無倫次,不知所云。
風離按住正指手劃腳的雨霽,無奈問他一句:「他都不介意,你慌什麼?」說話前也不核清楚,他這樣才叫愈描愈黑呀。
雨霽尷尬地乾咳幾聲,心想這姓周的不介意就說一聲嘛,害得他像個恃勢凌人的紈絝子弟似的,「嗯,這樣……我找隨從給你要匹馬吧。」看到朝歌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問:「你,該不會是不會騎馬的吧?」三宮總管不都應該是文武俱全的嗎?
「有學過,不過很多年沒騎過,技術都生疏了。去劍谷路途崎嶇,我怕我會拖慢你們的進度。」這些年他都在擔任懋帝的書僮,即使是狩獵大會,也只為懋帝打點膳食,對上一次接觸馬匹,算起來已經是五、六年前的事兒。
風離向朝歌伸出他白淨光滑的手,柔聲道:「那麼你就跟我共乘一馬,你不會不賞面吧?」
朝歌猶豫了一下,不明白風離看他的眼神為什麼會這麼奇怪,彷彿在一潭清水裡燃起兩朵花焰,清涼的,灼熱的,矛盾的感覺讓他都覺有些難受,但還是將纖瘦的手放在風離的手掌裡讓對方拉他上馬。
「喂,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風離兩手圈住他的腰,湊在他耳邊問道,兩手拉著韁繩已經跟雨霽快馬馳去。
朝歌顯得有些茫然,回頭反問:「什麼問題?」
倉皇的一個回首,令身高相若的他們幾乎能吻到對方的嘴唇,過份的貼近令彼此的氣息都能呼入對方的鼻腔裡,風離不由一窒,好一會才反應過來,「你的忘性很大?」他好像剛剛才問完不久。
「在某些事情上,是。」他父親跟他說過,只要他認為不重要的事情,他一件都記不上心。
風離抽動一下嘴角,將問題重覆一遍:「我剛才是問為何你斷定我是風離而不是高雨霽,而我們又是否曾經見過面。」這個周朝歌當他是什麼啊……待會,不會叫錯他做高雨霽吧?
「感覺。」身側風聲呼嘯而過,彷彿要將朝歌的話都給吹散。
風離皺眉,「感覺?就沒有其他東西?」
「沒有。」朝歌答得非常乾脆。
風離將他的臉扳過來,兩人眉對眉,眼對眼,「那麼,你聽好。我叫風離,清風的風,離別的離,好好記住我的樣子,好好的記住我,不許忘記,不許記錯,明白?」
霸道的語氣帶著一種像小孩子彆扭的情緒,輕輕的,朝歌淡若清風的笑了。
心裡某一個角落像是一片隨風飄蕩的枯葉,忽然,找到一個能安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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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二十年後再跟長淵侯的高雨霽提起「劍姬」張飛燕這個人,他還是會不客氣地擺出一張臭臉來。
她是他的師傅,劍術堪稱天下第一,有幸成為她的弟子,也不知是多少年俠客的夢想,所以他也應該要知足,不過在某程度上,她亦是他一生最討厭的女人,因為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女人會如此囂張。
關於這個女人的背景,其實他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跟懋帝有私交,似乎是懋帝紅顏知己云云,也曾是太子的劍術老師,如果不是皇帝老子開金口,他們三個半大不小的小子也休想見她一面。
由此可見,這女人的確是跩得很!
說起來,高侯爺第一次跟張女俠見面就已經結下樑子。論年紀、論資歷,當時還是世子的雨霽也應該是大師兄,不過張女俠偏偏點名朝歌當老大,風離當老二,而他則當老三,至於原因……
「因為老娘覺得這小子很順眼。」他跟風離聽了沒差點跌在地上。
「那麼你就是覺得我特別礙眼?」雨霽覺得非常不爽,他堂堂一個長淵侯世子,什麼時候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哪曾受過這等閒氣!
撇開她跟懋帝的交情不說,這女人也不過是個市井小民,就不知他的老子還有風離為什麼會對她如此推崇,三次親訪劍谷不說,吃過幾回閉門羹也不氣餒,求也要求懋帝請劍姬買個帳,收他們為徒。
風韻猶存的張飛燕將垂在額前的一綹灰髮綰好,瞇細眼眸說道:「你也可以這樣理解。」反正她就是看他不爽,一個侯爺的世子很厲害麼?哼。
生平首次,一直認為男人不該讓女人流淚的雨霽很想在張飛燕身上凌遲千刀,然後看著她淚流滿面、跪地求饒的樣子。
不過討厭歸討厭,劍法他還是照學不誤。
話說,那女人的劍法,真是很「不錯」。
看著張飛燕用一根草便把一棵樹給砍斷,這手劍法還真不負「劍姬」美名,至少從前教他們劍法的老師也不能達至這種草木皆能成劍的境界,單手拿著一根草,也能於半注香時間內將他們三個少年打趴在地上。
他家那個文武雙全的爹很不屑地對他說,要他這個不肖子像自己一般能幹是不可能的,不過見他高雨霽在武藝方面算是有些天份,所以要學武,就要學最好的,劍姬的劍法,無疑是最好的,學成歸來後如果雨霽能打贏自己老爹,那麼就能得到一段自由的時光。
否則,四書五經侍候!
世上沒有不勞而獲的事情,要學劍姬的劍法,代價就是他們身上一塊塊青青紫紫的瘀傷、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痕,以及覆蓋全身的痠痛。
有時候,張飛燕刻意加重手勁,他們甚至痛得無法入睡,睜著眼睛等待天明。
(七)
烏雲沈積成層,一場暴風雨仍在蘊釀著。夜裡無風,草樹不動,室外蟬蛙鳴叫,在悶熱的夜晚格外令人心煩。
朝歌點亮新蠟,坐到床沿撩高一隻衣袖,傷勢慘不忍睹的手臂立即曝露在高某人眼前。
坐在他對面的雨霽看得兩眼發直,伸出食指在朝歌手臂的傷處游移,輕輕的碰了一下又縮回來,生怕多碰一下也會弄斷朝歌的手臂,「是不是很痛?」
他皮粗肉厚,倒是不怕被揍,可憐這小子肌膚細嫩,輕功也不夠他和風離好,可謂相形見拙,身上受的傷總是比起他們加起來還要多。
「其實也不是。」也許是天天挨揍的關係,朝歌覺得自己已經開始習慣這種痛楚。
拿著藥酒進來的風離見了也是倒抽一口涼氣,兢兢業業的坐到他身邊,「我幫你塗藥酒,如果真的很痛,你就立即喊停,嗯?」
改天還是教朝歌練好一點輕功吧,溜得快,被張飛燕那根草砍中的機會也小一點。
「還是我自己來吧,不用麻煩你了。」朝歌有些奇怪,傷在他身上,怎麼好像痛在他們身上似的?
「不可以!」兩位侯爺世子立即回絕。
這世人有種人,你幫助他,是理所當然;你欺負他,就會覺得自己十惡不赦;即使你無視他,也會覺得跟自己的良心過意不去,而朝歌,剛好就是這種人。
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文弱書生,風一吹就給倒的樣子,看著他瘦弱的身影就讓人覺得可憐,如果連小小事情他們都不肯伸出援手,他們會有罪惡感的。
見他們如此堅持,朝歌也不好拒絕他們的好意,「那麼你動手吧。」不過要快點,他的手已經舉得有點累。
在風離動手的同時,雨霽便逗朝歌說話分散他的注意力,「周家小子,你究竟是為什麼要跟劍姬學劍?跟我一樣是奉了父親的命令嗎?老實說,如果不是跟我老子約法三章,學成歸來打羸他就給我自由,不逼我立即成婚,不逼我聽那些夫子說教,不逼我留在他視線範圍內,我才不會來看那婆娘的臉色做人。」
雖然朝歌跟他們這兩個難兄難弟已經相識半年有多,可是朝歌的話永遠很少,不問他便不答,從不會主動開口說話,所以對於朝歌的一切,他和風離也不是知道得很清楚。
「是皇上的命令。」
「啥?是皇上想你增強武功,將來更有能力保護皇族成員嗎?」耐不住熱的雨霽自枕頭下拿出扇子,扯開衣衫便向心口不停猛搧。
朝歌沒有立即回話,房內陷入一片靜默,只聽得有蚊子的細鳴圍繞在他們的耳邊,刺鼻的藥酒味充斥於房間,令這種安靜格外令人覺得難受。
「皇上說,因為年輕。」
「年輕?」雨霽歪著頭,明顯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風離為朝歌塗好左手,便坐過另一邊幫他塗右手,「你沒有再問些什麼嗎?」
「沒有。」
風離停下手,彷彿明白了什麼,嚴肅地看著朝歌,目光如箭,聲音也有些冷硬,「朝歌,在你的生命裡,有曾為過自己下過任何決定嗎?」
天外飛來的問題教朝歌即時愣住,雙眸漸漸泛起一層茫然,努力回想起他模糊的過往,內心不知為什麼會覺得疼痛難受。
「沒有。」他忽然覺得這兩個字諗出來非常艱難。
「難怪你的忘性會這麼大,因為你的人生,從來沒有緊握在自己手中;你的心,也不曾活過,你就不過是被別人操縱的人偶而已。」風離說話雖說不上溫文,但雨霽跟他是青梅竹馬的朋友,可未見過這樣說話。
氣氛忽然僵持下來,雨霽看看風離,再看看朝歌,也不敢插口半句,他煩惱地搔著髮,心想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問了個不該問的問題。
風離那雙漂亮的清水眼直視著朝歌,有了然,也有失望,朝歌心裡突地生出一種心虛的感覺,他低下頭,不敢再看他。
他怕,他怕在他的眼裡會看見一個狼狽的自己。
(八)
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簫聲,眼前的景物都浮上一重白霧,他像著了魔似的,無意識地循著簫聲前進。
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眼前的霧氣似乎淡薄了些,前方有一個荷塘,簫聲就在那兒傳過來,黑暗中隱約看到一個人影,他拔腿向前跑過去想看清那人的面貌,但他們的距離卻從來沒有縮短過。
終於,簫聲漸漸消弭,那人垂下手,回頭過來——
朝歌猛然睜開眼,眼前沒有什麼荷塘,鄰床的雨霽仍在呼呼大睡,他在床上喘息了一會,原來不過是夢……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睡著的,大概是風離幫他在背上塗藥酒的時候不小心睡著了吧。
正要閤上眼,真實的簫聲清楚傳入他耳內,那音調、那韻味,跟他剛才在夢中聽到的是如此相似,腦際突地一個激靈,忙掀開薄被飛奔出去。
在心裡有一個聲音不斷在告訴他一定要去找那個吹簫的人,只要找到他,一直纏伏在他心裡的疑惑便會迎刃而解。
天上的清月明明被雲層所掩蓋,可是在朝歌眼前的天地卻似浸了一層月華,或許那不是現在的景象,而是夢裡的景象。
他是由一個夢醒來,走進另一個夢裡。
月色下的山徑有種幽然神秘的感覺,老樹垂下的枝條像是鬼魂垂下的衣袖,被風吹過時卻又像是少女飄逸的長髮。
被踐踏而過的殘葉斷枝,發出清脆的雜響,朝歌上到山來,看到前面不遠處佇立著一道玄衣少年,挺拔的身影月光下猶似一隻俊美的月妖,以他的簫聲蠱惑世人。朝歌猛然停下腳步,那人抬頭看到他,簫聲也突然停止。
「朝歌……」月妖般邪魅的少年,一雙清水眼波光在月下閃爍了一下。
「風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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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憶相逢
(九)
迷濛的記憶像是快速翻開的書頁,模糊不清的影像在他眼前驟然清晰。
隱約記得,那是太子三十五歲壽辰,即瑜王死後半年左右的事情。
三十五其實算不上是什麼大壽,亦非太子的整壽,本來就不需過份鋪張,只是擊退契丹蠻族的喜悅令整個懋國也活潑起來,重現百年前懋武帝的天元盛世的景象,太子的生辰自然要搞得熱熱鬧鬧,與天下人同樂。
朝歌不知道懋帝是以什麼心情為太子慶祝壽,也不知道太子是以什麼心情答謝懋帝的祝福。
雖是父子,但他們各自的心裡都有一根刺,無法將它拔除,只能任由它融於血肉裡,成為一種無法觸摸的痛楚。
瑜王的死懋帝一直沒有放棄追查幕後黑手,當所有線索都直指太子本人的時候,這案件,驀然結案,真相,永遠沈於深海下。
懋帝不是不想為瑜王討回公道,太子也不是不知道事情已經敗露,可這對父子卻有默契地一同選擇沈默,他們一個是皇帝,一個是太子,他們都太聰明、太冷靜,明白什麼是大局,明白什麼是江山。
為保權力,太子毫不留情地將威脅自己的兄弟殺死;為穩政局,懋帝忍耐傷悲、壓抑憎恨,放棄為愛兒報仇。
有些時候,要得到、要守護,就先要作出放棄。
活在帝京最高處,高處不勝寒,在這地方要保護自己的東西,首先,要將別人的都給摧毀或奪過來,偌大的帝京並非別人想像中那麼恢宏,她容不下一絲的溫柔,亦容不下一刻猶豫,不論是誰,都要懂得放棄一點,再放棄一點,明白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懋帝曾對太子說:「王兒,你像朕。」唏噓的語氣聽起來仍是冷冰冰。
太子字字有力地回話:「今天的兒臣便是昔日的父王,兒臣所走的,便是昔日父王走過的路。」
他的眼,犀利得傷人,每一個眼神,都沾有劇毒。
或者因為太子太像昔日的懋帝,狠辣、沉穩,所以懋帝才視他為最理想的儲帝。
人前,皇帝敦厚,太子謙遜,父慈子孝自成帝京佳話,可他們身後的愛恨糾纏又豈是旁人可以明白的?
朝歌不過是個旁觀者,不需要明白,亦不應該插手,而身為周家的獨苗,未來的三宮總管,他只需要對懋國的皇帝盡忠。
他是需要習慣的,可他,卻一直覺得心冷。
(十)
懋帝宴請百官為太子祝壽,皇宮到處張燈結綵,迷離的燈芒令當時的朝歌覺得有種不踏實的感覺。
或許是太奢華了,令他看到榮華背後,帝京那一份疲憊和滄桑,像艷花,美極而凋,彷彿一個老人,踏著沈重的步伐邁向死亡。
就在那片燈海裡,他忽然聽到簫聲,初時聽起來,悠揚、清雅、平靜,不悲不喜,淡淡然的,沒有高潮,沒有低落,像是沒有帶有任何情感,可是再仔細傾聽,卻能感受到平和中挾帶著澎湃的波浪。
某種難以言喻的情感既冰冷又熾熱,冰火交織的矛盾令他覺得有些心痛。
一步步循著簫音走去,他終於在荷塘邊找到那個吹簫的人,一個年紀與他相若的少年。
風離。
清風的風,離別的離。
風離很快就察覺到他,一雙明亮的清水眼與他對上,天地間所有的靈氣在那時候全都集中在少年身上,夏日的蓮華也彷彿在為他而開。
漸漸地,風離放輕了力道,讓那支不知是否到尾聲的樂曲消聲,唯有餘音仍舊徘徊在他耳邊,久久不散。
「這曲,叫什麼名字?」出乎意料地,朝歌主動開口問風離。
那時風離沒有回答,冷冷的一笑,便轉身離開,臨走時回頭輕唸一句:「清風送別離人淚,假如我們有機會再見面,我便告訴你。」風離的笑意再冷,也總是美得不可方物。
清風送別離人淚,其實就是指風離,但他一直不知道,他以為,這句是為那曲寫的詞。
由最初的疑惑,最後演變成遺忘……也許因為萍水相逢,他從來不打算要記住一個吹簫的少年,而有些事情,亦不必一定要知道。
朝歌不知道在他有意無意選擇忘記的時候,有一個人,即使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仍然將他記入心裡。
(十一)
「那時候你說如果我們再見面,便告訴我答案,風離,你應該要守信用。」
風離苦苦一笑:「我還以為這個問題你不會再問。」他曾為朝歌的忘性而氣憤,可是當朝歌要他守信用的時候,他的怒氣卻消失得一乾二淨,內心被喜悅填得滿滿的。
他怎能這麼輕易便原諒朝歌?
明明,是這小子先將他忘記啊……
天空突地閃爍一下,照亮了他們的臉龐,接著積壓了數天的豪雨盡情落下,山上的兩人轉眼的全身濕透。朝歌拉動拉起風離的手臂,快步想奔下山,然而風離卻站在原地不動,使勁將他拉回來,朝歌腳下一滑,便跌在風離懷裡。
「笨蛋!現在連路也看不清,在這時候下山會很危險的!」他可不想跟朝歌一同摔成肉醬。
朝歌不悅地反駁:「可是我們總不可能留在這兒淋雨吧?」真羨慕那個睡得死死的雨霽,早知當時就叫醒他,要他跟他們一同變落湯雞。
這時候在屋裡熟睡的高雨霽,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噴嚏,然後一個翻身,摔了下床……
風離拉著朝歌的小手領著他前行,「我記得這兒附近好像有個山洞,我們或許能夠去避一避雨。」就算找不到山洞,再倒楣一點迷路,他們最多也只是淋病,總比在這時候冒險跑下山好。
看著他老馬識途的樣子,朝歌問道:「你對這兒好像很熟識的樣子,是常常來這兒的嗎?」
風離低笑著,笑聲都融在雨裡,朝歌只感受到風離收緊了手心的力道,將他緊緊握住,像是在害怕他會走失似的。
「我每一晚都來。」
「為什麼?」
「等人。」腳下的泥路有些滑腳,風離刻意放慢腳步,免得朝歌會跌倒。
朝歌小心翼翼跟在他身後,追問:「等誰?」
「你。」風離有些哭笑不得,這個朝歌實在稱得上是遲鈍。
朝歌驀然停下來,風離也在沒有拉住他繼續走,大雨令他們都看不清彼此的臉,但他們緊握在一起的手就在證明對方的存在。
風離兩手捧住朝歌的臉,兩人的臉頰緊緊貼在一起,「等你記得那時候的事,然後問我討答案。」淺淺的氣息,融化了雨水的寒意。
朝歌顫著聲說:「為我,風離,值得你如此嗎……」他內心突如其來的激動,應該何以名之?
「為你,值得。」風離肯定點向他點頭。
「風離、風離、風離……」朝歌只懂得唸著對方的名字,這回,他會好好記得的。
清風的風,離別的離。
清風送別離人淚。
風離。
那是一個很特別的雨夜,身體冷得透澈,可是內心卻是暖烘烘的。
很多年後即使記憶變成在雨中模糊的畫像,他再記不起那時在山中究竟發生何事,他還是在心裡一遍一遍地回味這種心悸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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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今朝酒
(十二)
這夜蒼雨茫茫,聽著雨聲,當中還帶著雷霆的怒吼,還有枝葉顫抖抖的低鳴。
冷得牙關打顫的朝歌閉著眼睛捲縮在洞穴的一角,兩手抱緊自己自己雙膝試圖讓自己溫暖些,原本潔淨的薄衣早已染上泥塵,因淋雨而變得濕漉漉的,冷濕的布料緊貼在身上,令他覺得很不舒服。
風離卻早已脫掉礙手礙腳的濕衣,精壯結實的上身猶凝著水珠,濕透的黑髮就這樣披在肩後,一身清爽,看起來灑脫不羈,給人的感覺實在不像是個十六歲少年。
本想在洞裡撿索一些沒濕的柴枝生個火,可是找到的柴枝都是幼細一類,沒有帶任何生火工具的他如果想鑽木取火也不知要鑽多少個時辰。
風離不爽地將手裡的枯枝都扔去跟他的濕衣作伴,瞥見朝歌像是隻怕事的小貓瑟縮在一旁,啼笑皆非的道:「朝歌,你就打算這樣耗一晚?」
「不、不然……呢?」耐不住寒冷的朝歌說起話來也是舌尖打結的。
「過來。」
朝歌微睜開眼看了看他,將自己抱得更緊。風離一撇嘴角,心裡一口怨氣無處可宣洩,氣呼呼的走到朝歌身邊,用力將他的衣服給扯掉,粗暴的動作自然惹來朝歌的一番掙扎,兩人糾纏了一會,風離一個重心不穩,重重壓著朝歌一同摔在地上。
衣衫半褪的朝歌後背被地上的沙石弄傷,痛苦的呻吟聲自他口中輕聲逸出,看到風離仍不遺餘力地扯掉他半褪盡的衣服,不禁又羞又怒,「你這是在幹什麼,快走開!」
風離不屑地冷哼,「大家都是男人,幹嘛像個婆娘般彆扭?你再穿著這身濕衣,明天肯定會冷病。」
難得他風大爺肯委下身段服侍他,這小子竟敢拒絕他?哼,門都沒有!
「你這樣說是什麼意思啊……」
好端端幹嘛要打擊他的自信?他不過是不習慣跟別人肢體接觸而已。
「沒什麼意思,我只是在說事實。」風離摸著朝歌瘦削蒼白的胸膛,漫不經心地說:「雖然瘦了一點,可是很有彈性……」
朝歌當場石化,可當他感受到風離似乎摸得有些欲罷不能後,不想自己被摸掉一層皮的他很快由石化狀態回復正常,「你是想幹什麼?」怎麼他的腦裡會想起個由三個「女」組成的文字?
風離邪邪笑了起來,一臉奸險的湊到他面前,刻意放輕聲音道:「你說呢?」他們都認識半年有多,他還不知道他是個惡劣男嗎?
突如其來的白光照亮了風離的俊臉,隨之而來是一聲震動大地的雷響,朝歌這時總算看清楚笑得不懷好意的風離眼中隱約閃爍著嘲弄,即時明白自己被對方擺了一道。
「睡覺。」朝歌冷冷拋下這句話。
說陰險,他跟雨霽加起來也比不上這個風離,他乾脆閤上眼不理這個令人心煩的傢伙。
風離從善如流點一點頭,「好,我們睡覺。」
朝歌還是不想跟他太親近,「你跟我滾開。」
風離才不理他,伸出雙臂將朝歌抱入懷裡,身上的濕氣早已被兩人身體互相磨擦的熱度驅走,可是自懂性以來就自己照顧自己的朝歌從未跟別人有過這樣親密的接觸,現在被風離抱著,他換了幾個姿勢也睡不好,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這感覺……就像是所有空氣被抽走似的。
風離忽然啟口:「睡不著?」
「嗯,因為你,所以你應該要滾遠些。」朝歌悶悶的應著,他明明是很累的,都怪這傢伙害他睡不著。
「那麼我說個故事給你聽吧。」他一副哄小孩睡樣子,雙手仍沒有鬆開朝歌半分,「關於我的。」
「你?」朝歌有些好奇,這個懷明侯世子身後會有什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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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離笑瞇瞇的,「是不是很想聽?」
「不是,我們還是睡吧。」因為對方的自戀,稍為有一點好奇也被這傢伙的話撲滅。
風離像是挑逗小動物般搔著朝歌的下巴,弄得朝歌完全睡不了,「先別睡嘛,先問你一個問題,在帝京裡,誰最擅於用劍?」
懷裡的朝歌沒有即時答話,安靜得如同在熟睡,風離看了看他,低聲笑著,隔了一會,朝歌終於不耐煩地答:「太子承恩。」如果沒有記錯,太子年輕時教他劍法的老師,就是「劍姬」張飛燕。
「雨霽答應跟劍姬學師是為他繼任長淵侯前的自由生活,我跟他不同,我是為超越某個人而拜劍姬為師。」
「某個人?」太子?
風離笑得有些恍惚,「朝歌,我一直都以超越我的父親為目標,學他的學過的劍法,用同樣的劍法超越他,讓他不得不正視我的存在,只要這樣,我已經很滿足。我要告訴他,即使我活在他看不見的暗角,我還是一團鮮艷明亮的火苗。」
良久,良久,朝歌沒有回話,亦不敢回話。
朝歌的心咯噔一下,在心裡不斷告訴自己風離又是在作弄自己,可是以太子作為玩笑的對象,區區一個懷明侯世子,玩得起嗎?懋國皇室的顏面是一個風離可以隨便拿來開玩具笑的嗎?
朝歌抗拒地掩住雙耳,軟聲哀求道:「風離,說別的可以嗎?就說你和雨霽的糗事吧,我不想聽這個!」
風離對他的哀求置若罔聞,壓低聲線續道:「那年太子三十五歲的壽宴,我刻意出現在他眼前,無聲地告訴他,他造下的孽障,並非所有知情者不說就不存在,那時候我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皇上看了也有些愕然,淡淡地說我的樣子是有點像他。」
「風離!」朝歌忍不住大聲咆哮,聲音連洞外淅瀝的雨聲都給掩蓋,他嗚咽著說:「皇上會這樣說,就證明他知道你和太子的關係……風離,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好不好?」
看過懋帝和太子的手段後,朝歌知道假若風離硬是要打破那微薄的和平,不論懋帝為顏面,還是太子為帝位,他們任何一人都不會放過風離的,而充當劊子手的人,就是朝歌作為三宮總管的父親,或者是他!
風離拭去朝歌溫熱的眼淚,魅惑般說道:「朝歌,你的心太軟了,作為皇室暗衛,未來的三宮總管,你的心太軟了……你應該『稱職』一點,現在就將我就地解決嘛……」不止是樣貌與太子承恩相像,就連那種霸道的高傲也遺傳自他。
朝歌喘著氣,內心已經漸漸冷靜下來,「風離,不要說什麼稱職不稱職,也不要將三宮總管這邪惡的頭銜加諸在我身上,至少現在現在不要。」
皇帝的手,永遠都是乾乾淨淨的,在他很小的時候他就已經跟隨父親入宮,三宮總管雙手沾上多少血腥,那雙手是如何的骯髒,他早就要自己不要去想,也不要去記得究竟有多少人死於他們周家之手,而所謂的三宮總管,究竟為完成一個帝王的命令,扼殺多少人的希望。
風離用力捏緊他的下巴,「那麼現在你想幹什麼?不為皇上,不為太子,朝歌,那現在的你想做什麼?周朝歌,只為他們活著的你,現在究竟算是什麼?」
朝歌用盡全身氣力地拉開他的手,字字有力地道:「我是朝歌,只是朝歌為你而忘記自己姓周的朝歌。」
風離像是鬆一口氣,反過來握住他的手腕,用力,但不會弄痛他。
「離兒,我批准你這樣喚我,嗯,是你在這情況下,一定要這樣叫我。」他的口吻既霸道又溫柔,一鬆一緊綁住朝歌。
「風離!」太噁心,他叫不出口。
「離兒。」風離很有耐心替他糾正。
朝歌紅著一張俊臉,問:「你不覺得這稱呼好肉麻嗎?」枉他還興致勃勃的叫別人這樣喚他。
「不覺。」風離若有所思地撫著下頷,「或者應該這樣說,打從我有記憶以來,從沒有人這樣叫過我,你就大發善心,叫我一聲離兒吧。」他像是隻向主人撒嬌的大狗,在朝歌身上磨蹭著。
從沒有這樣喚他?
因為父母關係為世人所不容,所以他天生就失去被被疼、被寵、被愛的資格?就連一聲親暱的叫喚,也要乞求朝歌這個外人……內心酸痛難受,有過一刻的衝動,差點,他就要回抱著他。
「風、離兒……」朝歌有些饒舌。
風離滿足地輕喃:「朝歌,為我而忘記自己姓周的朝歌,屬於我的小歌。」風離將朝歌不久以前說過的那句話重複一遍,再多加一句注釋。
小歌……朝歌聽著,覺得有些恍惚。
說起來,除了他娘親外,從來沒有以這種親暱溫柔的語調去叫一聲小歌,在他娘死後,面對冷漠的親爹,他不敢要他抱他,不期望他會對他露出像娘一般溫柔的笑靨,就連要他叫他一聲小歌,他都覺得非常奢侈。
這就是所謂的同病相憐吧?忽地,他覺得思緒飄到很遠的地方,眼皮也愈來愈沈重。
朝歌含糊地說道:「你不要太放肆……」什麼屬於他的,他才不是他的人!
「我會更加放肆的。」風離事無忌憚吻了一下朝歌的額角,感到雙唇有些燙熱,有些嘆息地說:「為什麼在那個時候你要出現在我眼前?你就不知道這麼短暫的相逢,賠上的,就是我們的一生嗎?」
朝歌虛應他一聲,開始進入夢鄉的他並沒有聽清楚風離在說什麼鬼話。
風離伸出大掌輕觸對方的額際,低笑道:「小傢伙還是病倒了。小歌,你為什麼想知那支曲叫什麼名稱?我說了,你真的明白曲名的含意嗎?」
他的指尖假在朝歌臉上游移,一眉一眼描繪著對方的五官,暴雨稍為停歇下來,天空依然灰暗一片,可是微弱的光線穿透雲層而來,穴外的景物已經是清晰可見,風離二話不說揹起熟睡的朝歌,趁著這時候下山去。
風離很坦白,他真的很坦坦,誠然向朝歌道出自己的身份,更不隱約他將會做的事,他不要求朝歌會用什麼天大的秘密跟他交換,他只是想說清楚,給大家一個心理準備,當將來有一天要分開,彼此也不會遺恨太深。
他,也不會有太大的罪惡感。
如果沒有那次的相遇,朝歌沒有問他那曲的名字,即使與朝歌待在劍谷一輩子,他也不會想要朝歌。
多年以來,他總是孤獨吹奏著那曲,可偶爾闖進他世界的每一個人,包括雨霽,從來只會匆匆走過,沒有人停留,也沒有有注視,更沒有問他那曲的名字。
只有朝歌停留過,只有朝歌注視過,也只有朝歌開口問過。
如有一天,他真的要死在朝歌手中,他應該也不會覺得有任何怨恨,他唯一放不下的,就是朝歌,他想他忘記他,但又不想他忘記他,心裡矛盾至極。
只是,那會是他們遙遠的未來所發生的事吧?或許去到那時候,他和朝歌都會忘記今天的一切。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來明日愁。明日的恩仇,哪需他現在來猜度?暫且將他們身後的一切都擱下吧!
他們,都年輕。
眼前這刻,他是他的小歌,他是他的離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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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斷線箏
(十三)
風停,雨霽,天朗氣清,樹上猶掛著雨水,宛然固執不肯落下的眼淚。淨藍天空橫著一道彩虹,一雙大雁比翼齊飛,彷彿要踏上那條夢幻的彩橋。
早上起來便發覺兩位友人失去蹤影的雨霽,被迫獨自完成所有雜務,摺被、收衣、洗碗、抹桌、掃地……
基本上除了煮飯外,所有家務都由他一手包辦,這並非表示張飛燕體諒他的辛苦特意為他做早飯,而是因為張飛燕狠狠批評他跟風離煮的飯根本連豬餿都不如,只有朝歌做的還勉強可以入口。
嘖,五十步笑一百步。
他可不認為張飛燕煮的東西有多好吃,當然,比起他跟風離那種達致連狗也嫌棄的飯菜,張飛燕的確是比他們僅高一個檔次,可跟朝歌相比,還差得遠了。果然,作為皇帝的近侍,未來的三宮總管,周家男兒果真需要多才多藝!
懷念著朝歌燒的飯,雨霽雙目無神的看著前方,馬馬虎虎的在粗木上劈下一斧,可他用力不當,無心過大的力量使一分為二的木塊往左右飛射過去,然後左右兩個方向各自傳來一聲慘叫。
在左邊的是風離,朝歌病著,他好不容易才等到雨停,自然一刻也不敢留在山上,可是沒想到他匆匆跑下山來,雨霽竟然要他領個頭獎,害得他差點揹著朝歌跌個狗啃泥。
「姓高的,你是想謀殺我啊?」兩手抬著朝歌的腿,風離實在沒空騰出一隻手檢查額頭的傷處,希望沒流血才好。
聽到風離的叫罵,前一刻還在神遊太虛,跟眾仙家打馬吊的雨霽立即魂魄歸來,興高采烈衝到他們身邊,但見風離和朝歌兩人衣衫不整,頭髮散亂,而且身上沾滿泥濘,實在是狼狽不堪,哪像什麼王孫公子?落難書生就差不多!
「我靠!你和朝歌是被山賊打劫嗎?」
風離立即反罵過去,「你才被山賊打劫!」他從來只會當打劫人的那個好不好?
被木塊這樣一擊,他的額頭現在辣辣作痛,而這個罪魁禍首竟然道歉也沒一句,還問他們是不是被人行劫,他真的好想捏死他呀!
想想也覺得有道理,雨霽點點頭算是表示贊同,「那麼你們昨晚去了哪兒?弄得滿頭土灰的。」
「上山賞雨。」
「賞雨?」雨霽掏掏耳朵,在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兩個男人好端端幹嘛要半夜三更上山賞雨?浪漫?詩意?豪邁?奔放?他媽的,這叫無腦。
「我不跟你耗了,朝歌正病著,你幫我們拿些乾淨的衣服來吧,我先跟他洗個澡。」
「好的,不過你頭上的傷是怎樣來的?」以風離的身手,他不可能會跌倒或撞樹吧?
「還不是因為你!」兩個聲音同時咬牙切齒說著同一句話,一個聲音自然是風離,而另一個聲音——
「高侯爺的世子,勞煩你幫完風離後也幫我一下。」咫尺之間,那張猙獰的半老麗容不斷的扭曲,再扭曲,對方額上赫然有一個跟風離一模一樣的傷口。
想不到他高雨霽竟然要英年早逝……都是他跟眾仙家打馬吊惹的禍。
流年,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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